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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百年中国学术与文化的对话
20世纪走完了。二十一世纪走来了。在世纪的转换之际，回首与评价成为文化人不由自主的 志职。学术引领思想，思想引领文化。在本报百年中国·文化篇的标题下，我们对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文化》及《世界汉学》杂志的主编刘梦溪先生进行了采访。 杨：请您简单地回顾一下百年来思想发展的一些粗显的脉络。 刘：回顾20世纪，题目很多，涉及的面很广。我个人近些年来着意较多的还是思想与学术。 我把晚清以来的学术思想，归到中国现代学术。中国现代学术的标志主要指对学术的价值有 所认定，产生了学术独立的自觉要求，并在方法上吸收了世界上流行的新观念、中西学术开 始交流与对话。中国现代学术从发端到结出丰满的果实，道路并不平坦。现代学者在五四前 后创造的学术实绩，表征着中国现代学术的繁盛和交峰。 我想，首先需要探讨一下中国现代学术的发端问题。在时间段的划分上，我跟学术界的一些 研究者有点不同，过去，多用政治事件和社会事变作为文化学术分期的一个依据，如认为鸦 片战争开始了中国的近代期，“五四”运动开始了中国的现代期。学术思想与政治社会当然有关系，但两者不应完全等同起来，学术思想的演变时间更长。我的看法是，中国现代学术的发端大体在晚清，以几本重要的著作和文章的出版为标志，如严复的《天演论》，翻译的 时间是1894年—1896年，出版的时间是1897年，1902年，梁启超发表《新史学》；1904年， 王国维发表《红楼梦评论》。这些论著的学术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或开始倡言学术独立， 强调学术本身的价值，或借鉴西方的哲字和美学观念诠释中国古代文学名著。传统学术的范 围已经无法包容它们的内涵。这些说明中国学术的现代期事实上已开始了。 现代学术的发端，有它制度方面的条件，那就是1905年8月，清廷诏令废止科举考试制度， 而化之以新式学堂。这为学术思想的转变提供了契机。 一般认为王国维是中国现代学术的开山鼻祖，而严复是中国现代学术的奠基人。因此，中国 现代学术的发端大概可以定在1895年前后。 谈到中国现代学术的成就，我的判断是，从学术史上看，它是乾嘉之后的又一个高峰期的繁 盛期。20世纪的中国学术成绩的骄人的，其中一些大师级的人物，他们的修养和成就，既承 前启后，又空前绝后。承前启后容易理解，任何一个时期的学术总是要吸收以前的成果，对以后有发端起例的意义，是一个桥梁讲他们空前绝后，是因为这一批人在西学的训练是前辈 所不能拟的。晚清已经有大量的西方的思想、学术涌入，而这些人物很多都有在国外多年留学生活的经历，这当然是前人没有的机会，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空前的。同时这些人物在传统 文化方面的修养上又是后人难以企及的，这也跟历史时代有关系。他们一般都有很好的家学渊源，国学功底深厚，造就了他们在学术的成功。 在您看来，百年学术文化呈现了哪些有代表性的大家? 我关注的学者主要是在文、史、哲领域，他们很多人都是通儒，像王国维、章太炎、梁启超 、严复、陈寅恪等一大批人。 胡适也是很重要的人物，讲百年学术不能没有胡适。 这一时代呈现了一批学术大师和著作。如梁启超及其《中国历史研究法》、王国维及其《古史新证》、赵元任及其《现代吴语研究》、蔡元培及其《中国伦理学史》、鲁迅及其《中国小说史略》、熊十力及其《新唯类论》、冯友兰及其《中国哲学史》、钱穆及其《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陈寅恪及其《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郭沫若及其《甲骨文研究》、陈垣及其《元西域人华化考》、马一浮及其《泰和会语》、萧公权及其《中国政治思想史》、汤用彤及其《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钱基博及其《现代中国文学史》、潘元旦及其《中国 伶人血缘之研究》、金岳霖及其《论道》，等等。这些著作具有学术史的经典意义，也体现了中国现代学术的实绩。 我感到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的思想没有成为过去。近20年改革开放以来，学术研究、学 术思想比较活跃，特别是对这百年有许多反思和检讨。所以，20世纪，在学术文化方面确实值得大书特书，这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们这一代人在治学和发展新学术上不能绕开他们。 百年来的社会变迁，对学术文化有什么样的影响? 一个学人离不开他生活的时代。政治、社会变迁在他的学术、思想上会留下印迹的，影响他 的研究方面和选题，甚至文体。如陈寅恪写作《再生缘》、《柳如是别传》、《唐文祖称臣突阙》等，就有环境影响的因素在里面。 当然，学术的思想对社会也有影响。 谈到社会环境对学术文化的影响，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那就是在内忧外患、战乱频仍 、社会动荡的20年至40年代，当时的学术反而有一种不可阻遏的势头。在因战乱而南迁并由多校组成的西南联大，陈寅恪、冯友兰、钱锤书、岳霖等都完成了自己的经典之作。这表现了学界的坚韧性和顽强性，也是时代风西和学术理性铸造的硕果，是学术独立的结果。 要这100年中，我们的有怎样的学术文化传统?这其中哪些东西是发人深省的? 在上百年中，有些东西为现代学术的建立提供了锲机。如1898年，甲骨文和敦煌遗书的发现 ，为近代学术打开了视野，使之与国际学术界的沟通成为可能。的怪，陈寅恪在给王国维的 遗书写序的时候，特别讲到重视实证的研究在现代学术流变中成为传统。胡适也非常推崇乾嘉学者重视考据的做法。傅斯年甚至提出：“史学就是史料学”。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好的传统，这样就不会流虚，学问要扎扎实实地去做。谁在这方面肯下功夫，谁的学术成就比较突出。否则在历史上留不下足迹。 在方法论上，20世纪的大学都是通儒，不单是一个领域专家，都是跨学科的。还有一个就是 ，他们在研究中吸取外域的经验，这也是个好传统。同时又不忘本民族的历史传统。归纳而言，可以说中国现代学术在其发展中形成了多面的传统，包括学术独立的传统、科学考据的传统、广为吸纳外域经验而又不忘本民族历史经验的传统，以及既重视现代学术分类而又重 视通学和学者情怀的传统。 这100年还有一个十分重要但却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是这100年始终贯穿着一个民族文化 认同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今天也没有成为过去。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因为晚清时期，中国固有的传统价值在西学的冲击下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和解体的危机。“五四”时期的学者 的思想从民族 文化的认同和建设上来说，有其偏颇处。这是应该深刻反省的。但民族文化认同最危机的时期是“文革”时期。 晚清以来，繁荣与文化的危机一直是并存的。文化传承需要表家庭、学校、宗教几方面的综合作用。这三个途径在这100年都发生了重组。反思传统与回应西学，构成了中国现代学术的思想基底，现代西方的和我们固有的传统怎样在现代中国融通无阻，化育新生，现代学人 思虑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前辈学人为我们奠定了一个好传统，这就是融化新知而不忘本 民族历史地位的传统。 方法的多元化也是20世纪学术的一个特点。各学科交互渗透，使得分类不是绝对的。现代学 术的分类产生了专业，而通学之才少了。因此，我们要加强通识教育、要培养新一代的通才。 请您谈谈下一个世纪文化走向政治、文化的多元性是一个可能的方向。20世纪是西方文化的强势期，中国文化则一直在全球化和本土的张力上动中延伸，全球化是不可避免的，文明的物化结果人们不可能拒绝，但是再发展，一个民族的所承载的文化，是不会彻底改变的。特别在文化的比较中，每一种文化都存在的理由和方式，是不可代替的。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和而不同是不变的，正如古人所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律而百治。 对文化的发展不应持悲观的态度，改革开放20年来，文化解构在继续，而同时文化重建、价值重建也在进行。文化学术应该是不断发展的，而我们应该做的是接续文化学术的工作。 |